产业创新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也是金融创新的主要应用背景和重要驱动力量。本文第一节介绍产业创新和金融创新需要什么样的AI技术；第二节分析我国产业创新的底层逻辑与发展前景；第三节讨论产业创新给金融创新带来的机遇和挑战。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机器人实验室
主任、计算机学院教授 陈小平
人工智能的主要赛道
“人工智能+”行动包含六个重点领域，即人工智能+科学技术、+产业发展、+消费、+民生、+社会治理、+国际合作。将其中的产业领域展开，它包括所有产业板块，即新业态、工业、农业、服务业四大板块。再将工业板块进一步展开，它包括传统制造业的智能化升级、新兴产业的智能化发展和未来产业的智能化发展。所以“人工智能+”行动不是只在某些行业推广人工智能，而是要让人工智能全面促进社会发展。
由此可知，我国需要很多种人工智能技术，而不局限于其中的某一种。实际上，人工智能技术至少有四条主要赛道（如图1所示）。其中大家都知道的，第一条赛道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主要包括大模型和多模态大模型。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三条主要赛道，以下逐一加以介绍。
图1 人工智能的四条主要赛道
第二条赛道是规划式人工智能。这种人工智能技术的一个典型应用是外卖骑手调度。例如，上海每天有几百万个外卖订单，骑手大约有2万名。几百万个订单如何分配给2万名骑手？每名骑手的取餐送餐路线是什么？这个巨大任务的规划工作是极其复杂的，由人来做规划效率太低。实际上，调度平台采用了人工智能规划技术，比如用搜索技术进行自动规划，解决了效率问题，实用效果很好。除了外卖，还有很多其他应用场合，比如大型工厂生产调度、军事调度、各类资源优化分配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AI搜索技术非常简单实用，但因宣传不足，应用广泛度有待提升。
第三条赛道是分析式人工智能，一个典型例子就是2024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AlphaFold2，其核心技术是深度学习+数据增强等。这种AI技术的一大特点是准确性很高，可以做到基本保证可靠性，同时也相对简单，研发和运行投入相对少得多。值得注意的是，分析式人工智能不仅可以用于科学研究（通常称为AI4S），而且可以普遍用于工业、农业、服务业，尤其适用于金融业，利用行业、企业特有的数据和知识解决其特有的问题。
第四条赛道是图灵1948年提出的“机器智能”，现在的通俗叫法是“具身智能”，即有躯体、能够通过躯体行动完成任务的智能系统，比如智能机器人。有了躯体，就可以直接在物理空间中自主或半自主地进行生产作业或执行其他行动，而前三条赛道的AI技术都是在信息空间中运作的，运作的结果必须借助于人类的行动能力，间接地运用于物理空间。所以，第四条赛道的AI技术是直接针对制造业和实体经济的，其中涉及的技术非常多，包括各类感知、决策、执行技术。
四条赛道的特点很不一样。第一条赛道是“通用的”，使用门槛低，普通人就可以操纵大模型，但这种AI技术的可靠性不是很高，需要用户自己想办法提高可靠性，如解决大模型幻觉等问题。不过，能不能彻底解决幻觉问题？要打个问号。通用大模型与智能体技术的结合显著增强了AI系统的性能，同时也极大增加了安全风险，在金融业等需要高可靠性的行业应高度警惕这些风险。
另外三条赛道的可靠性要高得多，比如AlphaFold2预测出98.5%的人类蛋白质结构，规划式人工智能原则上不会出错，所以这些人工智能系统在制造业、金融业和其他专业领域的应用比较容易满足可靠性要求，虽然一个具体的规划式人工智能系统、分析式人工智能系统或智能机器人系统不能用于回答或解决任意领域的问题。
总之，要针对应用领域的具体要求，选择合适的人工智能赛道。另一个关键在于，无论哪条赛道，AI技术通常并不提供现成的解决方案，不能简单地“套用”。恰恰相反，必须针对应用场景的具体需求，展开产业创新，才能让AI等新技术真正落地，产生实际效果。
产业创新的机遇和挑战
产业创新（尤其制造业创新）的土壤是“五位一体”创新闭环，也就是市场、技术、装备、产品四个主要部门，再加上生态（除市场、技术、装备、产品之外的其他一切要素，如科技、教育、文化等），共同形成一个闭环（如图2所示）。只有在这片土壤上，产业创新才可以开花结果。
图2 “五位一体”创新闭环
理论上，闭环中的四个部门之间存在着图2中箭头所示的依赖关系，制造业的创新动力是按照箭头方向传导的，即市场需求驱动技术创新、技术创新驱动装备创新、装备创新驱动产品创新、产品创新丰富了市场并诱发新的市场需求，从而进入下一轮创新循环。
然而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制造业创新其实是被创新需求的传递驱动的，而创新需求的传递方向与图2中的箭头方向恰恰相反——新的市场需求直接反馈为新的产品需求、新的产品需求直接反馈为新的装备需求、新的装备需求直接反馈为新的技术需求。分析表明，创新需求的传递方向具有决定性意义。
历史上，美国鼎盛时期的制造业规模保持全球第一，并且取得了丰富的创新成果，引领了全球制造业的发展，其根本原因在于：美国当时形成了完整的“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后来，随着美国制造业的空心化，产品部门首先外移，即“五位一体”创新闭环从产品环节开始断裂，使得市场需求无法传递到装备部门，导致整个创新闭环开始“掉链子”。
紧接着，美国的装备制造能力开始变得越来越弱，因为装备部门越来越远离产品需求的滋养，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与之相反，中国制造的装备部门受到庞大的产品生产的直接滋养，不断研发出各种各样满足生产需求的制造装备包括高端装备。2013年以来，我国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0.3%。
美国装备制造的式微进一步导致两个严重后果。一是生态滑向“脱实向虚”的轨道；二是技术部门转向脱离具体应用场景的“通用技术研究”，这种研究热衷于“起点叙事”，主要考虑从起点前进了多少，较少考虑距离实际应用的终点还有多远。因为脱离了实际应用，就不存在可评估、可考核的终点。走到这一步，美国制造业的“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几乎完全垮塌。
这就是美国制造业长期处于停滞状态的根本原因。这个教训说明，制造业创新的必要前提是以“五位一体”创新闭环为土壤，在这种土壤中才可能孕育出制造业的产业创新果实，而脱离这种土壤的技术创新往往只开花不结果。一个显著表现是，“智能制造”实际上是美国学者1988年提出的，多年来却处于基本停滞的状态。
下面分析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当前发展中国家制造业的主要特点是享有三大红利，即人口红利、关税红利和中国红利，中国红利指的是中国供应链和中企出海产生的红利。在三大红利的驱动下，正在快速形成“四大黑马”，即东南亚、拉丁美洲、南亚、非洲中东中亚四个地区。现在这四个地区一些国家的低端制造业发展得非常快，生产了越来越多物美价廉的终端产品，出口到发达国家，也推动了当地经济的高速增长。预期未来“四大黑马”将成长为低端制造业的高增量发展地区，总人口超过45亿人，他们要重走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之路。但除了产品部门较发达的优势外，目前他们的装备、市场和生态都比较弱，技术基本是空白，目前“四大黑马”的产品生产高度依赖于中国制造。预期他们对中国制造的依赖将长期保持，但依赖的方式将发生根本性变化。
从上述情况可知，中国不可能延续过去30年低端制造的高增长态势。更加重要的是，中国不应该长期滞留于低端制造的内卷漩涡之中，而是应该抓住有利时机，率先实现传统制造业的提质升级，往前走、往上走，开创更加美好的未来。
中国制造连续15年保持总量全球第一。我国生产的消费品品种总量已达2.3亿种，其中家电、家具、文体用品、服装家纺等100多个品类产量位于全球第一。除了生态较弱之外，产品、装备、技术、市场四个部门都很强或比较强，这是目前全球独一无二的。当今世界，只有中国制造有可能成长为未来全球制造业的主引擎，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性机遇。
当前中国制造的最大短板是制造业各个部门之间的连接不畅通，尤其是技术部门与其他部门之间存在体制性隔离，大学的科研团队往往很难充分了解装备、产品和市场的真实需求，导致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之间出现了断层。
除了我们自己的问题之外，美国主导的“通用技术研究”作为一种科研范式，对我国的技术创新和产业创新产生了很强的干扰。这种范式下的研究不太关注产业的实际需求，而是相信单凭通用技术就能“包打天下”，相信技术创新可以替代产业创新，相信产业创新只不过是技术创新的成果在产业上的简单应用，然而这些看法都不符合制造业的实际情况。
从中国传统制造业内部来看，当前面临的一个最大挑战是操作工的人力资源问题。经过30年的高速发展，我国传统制造业的用工量不断下降，但迄今仍然依赖操作工保证生产的正常进行，否则只能停产。根据有关数据，传统制造业在职操作工的平均年龄为45岁，平均退休年龄是50岁，最多还有5年时间，中国传统制造业将面临操作工人力资源的枯竭。
在当前局面下，中国制造业如何把握历史机遇？综合国内和国外的、历史和现实的经验教训，最重要的是尽快建立中国自己的“五位一体”创新闭环，也就是把制造业四个部门之间的连结建立起来，并且让创新需求在各个部门之间有效传递，为产业创新提供富饶的土壤。在此基础上，中国要尽快实现传统制造业的高端化升级，从而彻底摆脱低端制造的内卷漩涡，登上高端化发展的新维度。
中国提出的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主要任务是，通过绿色化、数字化、智能化和融合化四大任务，让低端产业升级为高端产业。在四大任务中，我国制造业在数字化上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在绿色化上也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未来的重点是智能化和融合化，其中智能化是传统制造业高端化发展的主要技术难点与核心挑战。中国需要把握传统制造业向智能化、高端化升级的重大机遇，形成未来全球制造的“一带四”发展格局（如图3所示）。一是高质量发展区域，指中国。二是高增量发展区域，指“四大黑马”。三是高消费区域，指美、欧、日等发达国家。高增量发展区域将成为全球制造业的主引擎和产业创新的主战场，从而引领全球制造业的发展。
图3 全球制造“一带四”发展格局
产业创新驱动的金融创新
产业创新是在“五位一体”创新闭环中的创新，这种创新基于需求的真实传递路径，从而保证每一个环节中的创新都有的放矢，而不脱离场景和需求。
产业创新将让制造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低端产业转变为高端产业。这一转变将重点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所生产的产品不再局限于物美价廉的低端消费品，而是产出品质优越、性能超群、代表新时尚的高端消费品；第二，产出越来越多的高端装备，尤其是以往没有的智能化装备；第三，生产性服务业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将出现制造工厂设计、新技术研发、产品检验检测认证、金融、物流、供应链服务、商贸、品牌等重点服务项目。相应地，将来中国的对外贸易中，服务贸易的总量和占比都将显著提升，最终服务贸易的比重将超过货物贸易。
毫无疑问，产业创新的大潮将为我国金融业的发展带来新一轮重大机遇，包括两个大类。一是传统金融服务；二是需要针对产业创新而形成的新市场，通过金融创新发现或创造的新型金融服务。下面讨论第二类机遇。
在工业社会中，价值=价格+估值，其中价格是产品价值的金融表达，估值是研发价值的金融表达，而其他价值只在理论上被承认，在经济活动中无法兑现，所以工业社会的金融活动主要围绕价格和估值展开。预期我国的产业创新不仅将产生更大的价格和估值，还将产生价格和估值之外的新价值，从而推动我国金融资管行业搭上产业创新的“顺风车”。同时，产业创新创造的新价值将成为金融创新的重点对象。下面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在当前全球制造业生态中，作为生态核心要素之一的行业标准，仍然主要由发达国家掌握，而行业标准隐含着产业和市场的巨大“权力”，带来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我国的产业创新必将催生新的行业标准，进而引发中国和世界制造业生态的全面改观。但是，行业标准并不直接表达为价格或估值，所以不能用价格或估值的思维逻辑去认识行业标准、产业创新的经济和社会意义。
第二个例子。过去几十年中，软件开源作为一种新的创新模式，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近年来，中国为开源人工智能做出了重大贡献，一举改变了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格局，极大地促进了人工智能技术的普惠性应用。然而，开源所创造的巨大价值大部分不能表达为价格或估值，而且现有开源模式远未成熟，还有巨大的改进空间。中国的产业创新必然要为中国经济、社会的普惠性发展服务，那么制造业的产业创新是否需要引入开源模式？开源模式将发挥什么作用？金融创新如何为开源模式的更好发展服务？这些问题亟待从理论上和实践中加以探讨和回答。
第三个例子。“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和“一带四”发展格局的构建，需要政府发挥主导作用，但对金融业和社会各界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新机遇。过去，投资机构积极参与了产业园和孵化器的建设，获得了针对价格或估值的投资先机。类比看，金融资管行业积极参与“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和“一带四”发展格局的构建，将带来投资产业创新创造新价值的先机。
为了把握产业创新带来的新价值，金融创新和资产管理大有可为。金融投资和资产管理将不再局限于国内，还要为“四大黑马”服务，资产管理的范围将从14亿人口扩大到60亿人口。当然，新机遇也隐含着新挑战，首先观念上要有根本转变，不能把行动路径限制在低端产品的生产和贸易上，不能幻想中国可以回到过去30年低端制造高增量发展的老路。
“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和“一带四”发展格局将带来新一轮制造业大爆发。当前，我国的“五位一体”创新闭环尚未建设完成，导致研发人员往往无法充分把握应用场景的实际需求，很多研发成果与应用需求“差一点点”而无法投入实用。这也是金融界普遍面临“投资难”的深层原因。一旦创新闭环建设完善，中国的产业创新和金融创新将迎来新一轮大爆发。
